摩拜单车消失了 但粉丝们还活着

2019-10-14 老马 PingWest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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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美团把新款摩拜单车换成黄色之后,“摩拜一族”的群聊炸了。

有人发了张泰迪犬坐在黄色 ofo 单车篮里的照片,配文“狗骑美团”,作为回应。

“摩拜就要毁在美团手里。”另一位群友接着说。

“想用这种过渡,这等于是强奸。”摩拜猎人创始人庄骥说。

“摩拜一族”,这个存在于微信群里的虚拟组织,由”摩拜猎人”和摩拜单车的深度用户组成。在共享单车行业被狂热追捧的时期,它因为自发维护共享单车秩序,加上粉丝内部的阶级严格和理性克制,频繁得到外部世界的关注。但在“摩拜换色”发生之后,它展露出了失序和狂热的一面。

摩拜单车,一个连品牌名都被弃用的共享单车品牌,为什么能拥有粉丝?它的粉丝到底是所谓的“公序良俗捍卫者”,还是饭圈文化在共享单车行业的云翳之下投出的魅影?

摩拜粉丝整理街头的摩拜单车。受访者供图摩拜粉丝整理街头的摩拜单车。受访者供图

秩序与组织

40 多岁的庄骥在虚拟组织里是摩拜猎人创始人,被摩拜粉丝尊称为“庄叔”;在现实世界,他是上海某艺术馆的市场负责人。

2016 年 4 月,摩拜单车刚在上海小批量投放,就引起了庄骥的注意。对他来说,这既是公共交通方案,又是个“绝佳的思维训练案例”。为了让艺术馆参观者有车可骑,他成了摩拜单车的第一个“猎人”——“猎场”是居民区,“猎物”便是违规停放的单车及使用者。

当时摩拜全公司还只有20多人,庄骥很快邀请摩拜的运营员工成为“摩拜猎人”基础人群。后来这个群和同在上海的孙世跃所建的粉丝群合并,新的“摩族猎人”群被定义为民间粉丝群,与摩拜官方无关。

庄骥没有想到,这个虚拟的社区后来长成了一个具备完整权力体系和运转法则的系统,他本人的“地位”,则好比金字塔顶端一呼百应的领袖。

2017 年共享单车行业尚被资本和媒体追捧,这个群体被加冕了重重光环,因媒体报道和摩拜官方推介而慕名者潮水般涌来,孙世跃的微信一度被好友申请震到宕机。

为了分流,摩拜一族以行政区设立分会,上海的分群一度细致到“xx街道”。他们共建起了近 50个群,在全国聚起了5000多人,上至 60 多岁的退休阿姨,下至 12 岁的未成年粉丝都囊括其中。

庄骥和孙世跃这两位早期运营者开始制定权力体系、核心思想和运行法则。

他们首先把有热情者和吃瓜的“庸众”筛分成三个群体:深度用户、实习猎人和正式猎人,每个阶层设置了严苛的流动门槛。庄骥给正式猎人设置了三关考验:首先就近选择进入一个地区群,成为“预备猎人”。进群后,工作单位、姓名地址和身份证号都必须公开,他解释这是为了避免网络暴力和人身攻击,“不公开就不要进来。”

第二关是如实回答“观察员”提出的问题,社会背景和人品得到认可后,才可以成为“实习猎人”。

到了第三关,“实习猎人”需连续打猎7天,就可申请转正为“正式猎人”——但是这里有一个“人品测试陷阱”:如果实习猎人第 8 天申请转正,一定会被老猎人们组成的“法老群”拒之门外。

“第8天就申请,代表你只是研究了规则,而不是摸着良心问自己够格不够格。违规停共享单车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生存本就贴着社会规则的边缘,猎人能跟要举报的对手一样?”庄骥解释,被拒的人受思想传递,会自觉把考察期延长到二十几天甚至三个月,“他会永远觉得自己不够格。”

“猎人”在举报违停单车。受访者供图。“猎人”在举报违停单车。受访者供图。

控制门槛之后,庄骥开始制订思想纲领。他选中了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三体》,并组织了读书会,还开了《治安管理条例》和报警流程的培训。对《三体》的推崇一度到了“不看三体,不入圈”的程度。

摩拜一族的纲领是“团结友爱,互助互勉,热爱生活,热爱摩拜”。他们认为无桩智能共享单车是中国向世界输出的一种创新模式。还有人给“摩拜一族”建了百度词条。

庄骥说,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摩拜猎人的价值观,那就是“公序良俗的捍卫者”——即使没有摩拜,他们也会出现在各种救助和捐款现场,这群人就像苹果电脑刚面世时,最早安利苹果电脑苹果系统的“青年先觉者”角色。

猎人们还被要求能自如应对媒体的媒体的采访,接受媒体采访被喻为《三体》中的“宇宙广播”:作为深度用户、热心市民,他们希望切身相关的生存环境可以更好一点——这符合刘慈欣的宇宙观:宇宙是黑暗的,但作为人类,依然对我们的世界存有希望。

猎人刘祎曾对媒体说:“我们不是在给共享单车擦屁股,是给不文明使用的人擦屁股。”

只要被问到“和摩拜官方的关系”,对方都会急切地解释“我们没拿过一分钱”。庄骥告诉 PingWest 品玩,摩拜官方完全不会参与摩拜粉丝的运营,摩拜官方也几乎没为猎人花过钱,双方没有任何商业合作。

至于被外界质疑“作秀”、“雇佣兵”和“吉祥物”,粉丝们学着三体组织的语气说“主不在乎”。

这看起来很像一个传销组织和地下江湖。

摩拜何以成为“本命”

当问到“为什么爱摩拜”时,摩拜粉丝们高度统一的回答让我产生在向同一个人提问的错觉——“摩拜第一代单车科技范儿的设计。”这包括无链条轴传动、 GPS定位锁、五幅轮毂……庄骥总结:“没有摩拜第一代车、第二代车的设计,就没有猎人群现在的状态。 ”

庄骥并不喜欢被称为摩拜的粉丝。在他眼里,这个词就是“老公”、“老婆”和“乱撒钱”。他觉得猎人们更像“父母看自己小孩应该练音乐还是应该报什么兴趣班”的心态。

但事实上,在严格纪律之下,他们行动遵循指令;不计回报维护摩拜单车的运营、组织线下活动;严格遵循“头朝外、不占车道、撕掉小广告”的“摩六条”标准;并在集体行动中生发出一种日常生活中难以体味的崇高感……俨然一个组织有序的饭圈。

就像教徒唱圣歌、做祷告一样,摩拜粉丝们必修的仪式是“打猎”和“摆盾”。猎人盾是指,一列单车的车头统一倾斜45度,两辆车的前轮交错摆放,外形似盾牌,不仅节省公共空间,而且防风防倒。全国各地的猎人会上传“猎人盾”作品,甚至有人把“盾”摆到了泰国和奈良。他们还会交流捕猎经验,秀信用分,勘测共享单车坟场,互相喟叹某处摩拜单车又被城管拉走——有时候同一片违停区域只有摩拜单车被拉走,他们会喊话摩拜“该交保护费了”。

摩拜粉丝们的关系不止于线上,他们举办过 7 场大型线下活动,繁杂的策划、物料、文案和美工全部自行解决。

每个摩拜粉丝都在这些集体行动里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深圳猎人牛哥的本职工作是神经网络算法工程师,他曾骑着摩拜穿越深圳 5 个区。在骑摩拜摔伤后,他被拉进了粉丝群。那时共享单车的“颜色大战”正打得火热,群里经常有骑行优惠券分享。和追星的粉丝一样,他关心摩拜单车出现在了哪几部影视剧的镜头里;清楚记得肯德基为摩拜开过定制餐厅;甚至在麦当劳和摩拜合作后,特意去兑换免费鸡翅;但凡摩拜出周边产品,他必入手,周边多到摩拜前CEO感叹“我都没那么多”。

对广州猎人群的群主洲民来说,做猎人是满足自己内心英雄情结的一种形式——我是为弱势群体清障,为企业减负,为社会重建文明,整理完车辆后,成就感满满,救世主上身。

有位姑娘特意从上海赶到北京,只为参加一次集体的“围猎”活动;某公司高管穿着西装跟其他猎人一起“围猎”,他的司机就开着奥迪车跟在后面;一个IT行业的男生把打猎形容为“大型实景4D寻宝类游戏”;一名现实职业是快递员的猎人说把单车摆得整整齐齐可以满足自己的强迫症;有人说“拯救共享单车就是拯救原生家庭里的自己”;还有一位绰号“姐夫”的忠实粉丝开发了一个摩拜猎人小程序“猎摩”——尽管它和摩拜官方的小程序数据并不互通;甚至有 4 对粉丝结识后步入了婚姻殿堂。

摩拜推出招行联名信用卡后,摩拜粉丝们几乎人手一张。一位成都的粉丝拿到手不久,便早早询问其他人“信用卡到期后能不能续期”。

像焦心偶像星路的粉丝一样,摩拜粉丝会研究防止小广告粘贴的新型材料;庄骥甚至提出,要想让共享单车的生意变成百年企业,应该让政府51%控股;另一位北京粉丝则计划开一家摩拜主题的民宿。

“如果要给摩拜找个代言人,谁最合适?”我问。孙世跃脱口而出:“当然是我们。用户自己才是最好的代言人。”

在共享单车江湖里,摩拜的猎人毫无疑问处在优越感顶端。ofo单车、哈罗单车的猎人被斥为“出钱组织的雇佣军”,他们没有暗号,没有统一语境,没有思想纲领。在孙世跃看来,ofo 就是“四五十块钱的自行车”,面向押金敏感用户,普通车架,充气轮胎,连 GPS 定位模块都没有,涂个漆,也没什么好聊的。

摩拜卖身之前,管理层和摩拜粉丝一直保持互动。庄骥回忆,摩拜单车创始人胡玮炜曾说这群人的支持给了她坚持的信心——在他看来,这份“坚持”比 ofo 创始人戴威的“坚持”高出一级,后者“是一个搅局的,坚持是没有必要的。”

但这群人并非只追摩拜的“唯饭”。在一场猎人盾展示里, ofo和哈罗单车也被整整齐齐排成盾牌。

“摩拜一族”公号里的“猎人盾”成果展示。“摩拜一族”公号里的“猎人盾”成果展示。

孙世跃向 PingWest 品玩撇清摩拜粉丝和“明星脑残粉”的区别:摩拜的缺点他们坦然接受,比如设计最好的一代车和二代车已不再投放,最终向资本低了头;一些本可以继续优化的功能,如摩币、骑行送金币、金币兑换摩拜商城的周边、会员制度和骑行数据同步健康 App,都没有深耕下去。

抵制

庄骥说以前摩拜一族的猎人“进摩拜能免试,现在不同了”。孙世跃则用了“没落”一词。这一方面来自和官方联系的中断,一方面来自2018 年 4 月摩拜的“卖身”。

接受 PingWest 品玩采访时,孙世跃正在西安的旅游大巴上,采访中不时传来导游的景点介绍,但谈及摩拜单车被卖给美团,他仍然态度激烈:“你最喜欢的事物被收购了,创始人都出去了,再怎么讲故事,还是会有些波动……你自己公司都卖掉了,还指望着其他人很热闹,怎么可能呢?”

2018 年 8 月到 11 月,摩拜一族的公号停更了。那段时间 ,摩拜粉丝们密集地关心美团上市的消息,并争论以后该称摩拜为“美团摩拜”,还是把“摩拜”放在“美团”二字之前。

从商业的角度看,摩拜接入美团是早晚的事,但当“摩拜单车改名美团单车”的消息正式发布,摩拜粉丝还是“炸了”。他们质问:“这就是美团收购时所说的’独立运营’吗?”“美团想钱想疯了。”“这个名字全无个性,泯然众人。”接着争先自嘲为“美团师傅”和“美团一族”。

摩拜一族在面对摩拜时,表现出内敛、谦逊、秩序、理性的一面——哪怕是乱停乱放、公车私用、恶意损坏,他们都会用管理办法和平解决。但面对美团时,这种理性和克制不再适用。

2019 年 4 月,摩拜 App 用户开始收到美团的同意需知。后来有粉丝妥协,希望摩拜橙色不要改变,但落空了。美团把摩拜刷成了黄色。

有人发了张泰迪犬坐在黄色 ofo 单车里的照片,配文“狗骑美团”,作为对美团新款单车的回应。

“黄色的摩拜,就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了。这根本不是他。王兴(美团创始人)想用这种过渡,这等于是强奸。”庄骥说。

美团投放的新款单车。拍摄:寒冰美团投放的新款单车。拍摄:寒冰

几乎所有摩拜粉丝都激烈反对。孙世跃说:“换颜色在外面看来是最大的败笔。活力橙色和摩拜中英文商标是最大的财富,他们居然不珍惜。”还有人说:“类似于自己喜欢的女明星张曼玉突然改名张翠花了,情感上接受不了。”

摩拜粉丝们一度嘲讽“是不是 ofo 的人入驻美团,成功给摩拜换上了 ofo 黄色?”

2019 年 7 月 26 日是摩拜一族三周年,摩拜粉丝们收到的“礼物”是:传言成真的美团黄色车。他们戏称这款车为“黄鱼”,并第一时间共享了新车体验:车篮变小且改为塑料质地,去掉了网格,锁的位置像 ofo,车把不如旧款好用,喷漆粗糙,甚至取消了夜间反光条。唯一的改进是挡泥板。在庄骥眼里,美团搞不清楚“什么东西可以改,什么东西不能没有”,设计趋于平庸,越来接近它的竞争对手。

“不留发不留头”的消息每天都在更新:引流;换色;改名;美团卖掉了摩拜的欧洲业务;新款车只能使用美团 App 开锁;摩拜 App 下线了保险业务;摩拜 App跳出了开锁使用频率的调查问卷……

部分粉丝开始“抵制”美团。“摩拜 App 不能用的话我就用哈罗,打死也不用美团。”一位上海粉丝表示。

就连美团的单车分享链接也被吐槽“设计像拼多多。”到后面有人发美团单车链接时,其他人就会用“分享也没用,我们就不打开”的表情包刷屏。

“也许是摩拜拖垮美团呢?毕竟摩拜现在还没盈利。”广州猎人洲民说。

没有人回应他。一位北京的粉丝继续说开摩拜主题民宿的计划。

有人提议:黄鱼被上私锁也管管吧?得到的回应是“恰恰相反,啥都不管。”

还有人开玩笑说:“美团发现黄车使用率明显低于橙车,然后抛售摩拜,摩拜再次独立运营。”

这种抵制甚至蔓延到王兴个人身上。“王兴跟胡玮炜站在镜头前,大家马上就会知道谁有审美能力。王兴长得跟马云似的。”庄骥放大了分贝。被美团收购后,他熟识的摩拜员工基本离场,美团为代表的管理摩拜的人至今没有主动跟猎人联系。

“你可以买下他。但你不能给他变性,不能随意蹂躏。你用他的流量得在道上,不能去伤害一个标杆性的品牌;连英国做殖民地都允许人家国家独立的。 ”庄骥说。

“你把摩拜灭了,就代表从此以后市场上没有摩拜了。这个钱你怎么跟你的股东交代?假如真有人买他股票,所有的投资人都应该撤资。”“作为CEO应该引咎辞职。”

根据北京市交通委的消息,2019年年底前摩拜单车将完成第一批美团黄新款单车置换。我问孙世跃,如果有一天所有车都被更新换代掉,还会留着摩拜 App吗?他说“你应该问我那时会下载美团吗?回答是不会。”

终将消逝的电波

2019 年以来,摩拜单车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地也相继涨价,多家共享单车平台也先后上调价格。共享单车行业你死我活的市场覆盖竞赛已经终结,已成割据之势的单车们默契地提高运营效率,克制投放,拼命造血。

也不是没有人“脱粉”。为了提高效率,摩拜的运营区一再缩小,深圳的部分深度用户因为住在运营区外用不了车,感情受到了伤害,相继退群;有些人则在摩拜单车的运营区外换骑单车,继续“双卡双待”;还有个别粉丝如牧民逐草而居般,把家搬进了运营区。

“如果摩拜这个品牌消失了,摩拜一族还会存在吗?”我问庄骥。

“当然会存在。你信不信摩拜真的要灭了,我们都可以讨论如何复,、都可以去融资?反正这个品牌你们不要,我们自己重新来干一次看看。”

但孙世跃上次打猎停留在了 2016 年 11 月。家附近的违停被举报得差不多之后,他再也没打过猎。正式猎人群仍在讨论共享单车和政府管理政策,但已不再每天活跃。

8 月,因为一些违禁言论,摩拜一族中国区的微信群聊被封。这个群并没有被解散,群成员依旧可以在自己的手机上向群友发消息——就像发声频率不同的鲸,信号无法被任何成员接收到。

但有一个例外——位置共享仍被允许显示。刚被封的时候,每天都有人发起位置共享。后来这项纪念性的行为间隔越来越长,直到群陷入完全死寂。